第八章 辩证本体论的渊源与革命
第一节 阴阳学说
8.1.1 作为哲学范畴的"阴"、"阳"
"阴"、"阳"是中国古典哲学的基本概念，几乎所有中国古代的思想都把阴、阳作为自己哲学的基本点。但几千年的文化沉淀使阴、阳二字有了无可尽数的含义和用法。如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夏为阳、冬为阴，火为阳、水为阴，背为阳、腹为阴，前为阳、后为阴，外为阳、内为阴、脏为阳、腑为阴如此等等，但阴、阳的本意是什么呢？它的哲学意义是什么呢？这是阴、阳被作为本体论范畴使用时必须认真研究的问题。
目前，一种普遍被接受的研究认为，周易中"--"，"▁"二爻起源于两性文化。《易传.系辞》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辟就是打开的意思。这段论述形象地描绘了阴、阳各自最初的取义。古人从"男女媾精，万物化生" 的现实中，抽象出了阴、阳这两种不同的范畴，认为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是由于阴、阳的结合才产生的。把生物现象作为一般性的规律，作为最一般的自然规律，推广到了世界的任何事物，从而阴、阳演变成了两个哲学的范畴。
8.1.2 阴阳各自的特点和相互作用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写到："阴阳之生万物，父为化，母为基。基立而化施，化至而基凝。基不求化而化无虚施。所以然者阴虚也，而用致实，形之精也；阳实也，而用致虚，性之神也"。"夫阳主性，阴主形"。王夫之具体描述了阴、阳生化万物的过程。在他看来，在男、女，雄、雌，阴、阳的结合中，男性、雄性、阳性提供的是一种以物质形式表达的"化"和"性"，也就是信息和元间。虽然表现形式是实的，但真正起作用的是非常"虚"的东西。是"性之神"。而雌性、阴性则提供了一种基础，一种生化的基础。被阳性之"化"点化而凝结成形质的实体。因此，阴一开始表现出虚的现象，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实质性的东西，但在被化施之后就会发展出最实的产物，她是"形之精"。注意"性"和"形"这两个概念，这时我们可以毫不牵强地把这段话和辩证本体论的物质和元间的概念联想在一起。因为，阳的元间性和阴的形质性已经很明确地被区别出来。
8.1.3 阴阳的对立统一性
"一阴一阳之谓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老子》，第四章）这就是说《易经》和《老子》中，没有把阴、阳之中的某一个单独作为世界的本源，单独作为这个世界的基本的存在方式和基本特征。而是把阴、阳的对立统一作为贯穿整个自然史和人类社会关系的一般现象和普遍原则，阴和阳只有和对方相对立时才有意义，而这种对立统一关系被称之为"道"，道作为万物之宗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客观力量。"道者，物所众著而共由者也。物之所著，惟其有可见之实也；物之所由，惟其有可循之恒也。"（《周易外传》，王夫之）
8.1.4 阴、阳的运动性和过程性
由于把万物都看作是由阴、阳两个方面的结合而产生出来的，就不能把它再看作是从始至终都是不变的。中国古典哲学天生就是一种运动、变化的哲学。一开始就把基础奠定在发展、变化和过程性的基础上。在《易经》的六十四卦中，每一卦都是一个变化发展趋势类型的抽象。或者说，被人们作为一个过程类型在理解、在使用。这就意味着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可以被归纳为某一种过程的类型，事物处在这个过程类型的某一个发展阶段，就有这个阶段的特征和性质，发展到下一个阶段时，就会有另外的特征。
作为一些更普遍的过程类型，发展常表现出循环性；向对立面转化的性质；以及某种倾向逐渐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突然暴发的所谓量变到质变的突变等等。这些，后来被形式化为辩证法的一些规律，在《易经》和后来的中国哲学庞杂的体系中都是一些经常被采用的分析理论和方法。
总之，辩证法在中国不是新思想，而是中国人的一种思维习惯和基本方法，是中国古文化的精髓。
8.1.5 阴、阳学说和辩证本体论
本书当然不准备把中国古典辩证法和阴阳学说翻译成辩证本体论，因为，中国古典哲学是一个充满矛盾，内容极为丰富和极为复杂的巨大体系，只有少数专家才能理清这里的头绪，而且，对于她的研究还任重而道远。这里只是为了说明《易经》、《老子》以及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阴阳学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辩证本体论的主要思想根源。
在我看来，所谓"阳化气，阴成形"。（《黄帝内经，素问》）说明了阳的元间性和阴的物质性，而"一阴一阳之谓道"说明阴、阳的对立统一关系以及这种对立统一关系作为本体论范畴，作为世界最基本存在方式。这就是本书从中国古典哲学中汲取到的最重要和最精华的思想内容。
第二节 质料和形式
亚里士多德把质料、形式、目的、动因作为四个本体，后来又把动因和目的归结到形式里，得到了质料和形式的本体论。这个光辉的思想一直深深地影响着后来的哲学，成为许许多多学说的基本出发点，恩格斯把亚氏推崇为第一个研究辩证法的人。
亚里士多德的本体论有如下特点：
·质料和形式的统一，是世间一切事物的基本内容；
·质料和形式的统一是个别事物（具体概念）；
·质料是物质性质的元素，从具体的水、火、土、气到比较一般的种子、原子；
·他认为有纯粹的质料，即没有任何形式的抽象物质；
·有纯粹的、不带任何质料的形式（第一推动者）；
·形式在先，一般先于个别，形式是主动的，质料是被动的；
·对立只存在于形式之中，而不是存在于质料之中。
·上一层次的质料是下一层次的形式，如铜像的质料是铜，而作为质料，又是水和土的一种形式（古人认为铜是由水和土构成的）。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是一个探索的记录，所以，他的哲学体系色彩斑斓、浩瀚无边，其中关于本体论的问题也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前后不尽一致，但作为开拓者，他已经基本上把这个领域中的问题都提出来了。
辩证本体论吸收了形式和质料对立统一的思想，摒弃了把纯粹的、抽象的、没有任何形式的物质作为唯一世界本源的主张。同时把对立统一坚持到底，从物质和形式的具体的统一中找到世界存在的一般方式和根源。
亚里士多德认为砖瓦是房屋的质料，反过来，房屋是砖瓦的形式。那么，质料和形式就不是一个层次的问题。在我们看来质料和形式是同一个层次的，形式是质料的时空分布的具体方式，铜的形式是铜分子的空间构造，是原子的结构，而不是铜像。
第三节 过程哲学
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head）认为：不存在什么客观的物质实体，只存在着一定条件下由性质和关系所构成的"机体"。机体的根本特征是活动。活动表现为过程，过程则是机体各个因子之间有内在联系的、持续的创造活动。它表明一机体可以转化为另一机体，因而，整个世界就表现为活动的过程。他把世界过程看作事件之流，永恒客体则构成可能性的领域，它一旦离开事件流，就只是一个抽象的世界，只有当它进入时空流后，才成为具体的显相。而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些具体的显相组成的。而事件之流由无穷的可能性中选择出作为实在的显相，这个工作是由上帝之手来完成的。这就是所谓的过程哲学。
达尔文之后，进化论思想深入人心，过程哲学是进化论的一种哲学表现，是对进化现象的抽象，它最终突破了机械唯物主义用固定、僵化、不变的观点看待物质的传统，一切都在产生和消灭的过程之中。过程哲学的革命在于指出不存在绝对的物质实体。所谓"永恒的客体"只是一种抽象的可能性。
怀特海的贡献是在元间和物质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使得我们不必固守结构和物质严格界限的清规戒律，沿着这座桥梁可以方便地把物质变成元间，把元间变成物质，因为物质是结构的，结构是物质的。可以非常自然和清晰地看到物质和元间的相对性、对立统一性。
但是，过程哲学反而把过程绝对化，否认过程的相对性、稳定性，从而彻底否认物质实体，这显然是矫枉过正了。不同的过程，不同时间的过程，相互之间有它们的相对性。对一只寿命仅有十天的小虫了来说，一株千年大树就是永恒的、不变的存在，这种相对性的普遍存在才有了物质的存在。另一方面，过程是构成过程的各种要素之间关系的演化过程。如果把过程绝对化，就会否认要素的相对稳定，否认要素作为要素的性质。没有要素，过程就无从谈起，最后剩下的是一个抽象的过程。所以"机体"不是别的，本身就是物质实体。否认物质实体，就同时否认了"机体" ，也就是否认了过程哲学本身。"物质实体"显然和"机体"不是一种"物质"，机体应当是结构的、相对的、发展变化着的物质。
第四节 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
8.4.1 主观唯心主义
主观唯心主义否认物质对象和规律的独立自在性，世界不过是"作为意识的表象"而存在的。外在事物都是人的主观意识的映射和现象。简单地说，就是当你去意识和观察事物的时候，它是存在的，当你没有去察觉它的时候你没有理由说对象是存在的，或者它并不真正存在。
对于这种看似荒谬的论点，我们也应该认真对待。认识和对象、主体和客体是相对关系，不被认识的当然不是对象，也就无所谓客观存在。
由于这种相对性，使得认识和对象构成了一个统一、完整、闭环的系统。不仅对象的元间可以转移到认识中，人创造的新元间也可以改变对象的状态。认识是人通过观察手段和对象相互作用的过程，由于观察对于对象的运动发生了影响，以至于产生出新的物质和物质形态。这种新的物质和观察、意识过程密切相关，甚至是因果关系。比如观众对于演员情绪的影响、电压表对于大内阻电池的影响、心理测试对于病人的影响、探测器对于粒子行为的影响都是这样一类由于观察引起的新的物质和状态的问题。特别是当由人的意识产生的行为和复杂程度、能量尺度非常接近对象的能级和复杂程度时，意识和观察、测量与探测对于对象本身的影响将变的很突出。
我们从主观唯心主义中受到的启发是：要把人的主观意识和认识行为也作为一种对外界事物产生影响有时甚至是决定性影响的力量和原因，高度注意到主观意识和认识对客观事物的影响能力，从主、客观世界相互的作用中发现世界的统一性，从而把主观世界也作为对象世界的一部分。
主观唯心主义真正荒谬之处在于把主观认识和客观对象的相对关系绝对化了。
一个物体和事件的存在取决于这个事物处于普遍的相互关系之中，和认识主体的联系只是所有这些联系中的一种。不能用一种联系代替其他一切联系，不是客观存在的并不同时意味着是不存在，不相对认识主体并不等同不相对其他事物。
尽管我们越来越多地面对意识、思维对于客观世界的作用和影响，但是，也不能把这种在某种条件下才出现的特殊状态当成一种最普遍的现象，作为这个世界的一般原理，认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由于我们的意识才存在的。事实上，人和人的思维只是宇宙演化史的某一个阶段中才出现的历史现象，不是一般现象。
意识决定对象、意识决定物质的原则从属于普遍相关性原则，是普遍相关、普遍相互作用中的一种现象。
8.4.2 客观唯心主义
把"objective idealism"翻译成"客观唯心主义"并不十分贴切。因为这种"唯心主义"并不是主张世界的本质存在于"人的心里"，而是设想存在着一种不依赖于人的意识并先于世界而独立存在着的精神实体或绝对理念。
在客观唯心主义看来，在世界产生之前，关于世界中每一粒砂子、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命运、每一种物体的特性和运动方式都已经被规定了，这种规定是一种脱离任何物质的、纯粹的、抽象的存在，是绝对原则和理念，是一套绝对完善的程序。世界的产生、发展、运行的规则都是由这套程序或真理来决定的，是这一套绝对理念的展开和物化。世界是变化的，而真理不可能变化，真理是永恒和绝对的。
辩证本体论不能同意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抽象的真理或程序先决地存在着，不能想象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指导我们的超自然世界存在，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存在，那么这个世界应遵从和我们不一样的另一种规则，否则，它就应当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因此，世界的规律存在于这个世界本身。
如我们曾经讨论过的那样，除了纯粹的物质和纯粹的差别之外，任何实际存在着的物质和元间都有是具体的，都是由结构的物质和物质的结构来实现的。因而，元间是一个生成和发育的过程。元间的生成受到了整体和局部势态演化的必然性和偶然性的制约。从这个观点看，真理、规律是发展的、可变的、相对稳定的。规律的决定意义仅在于由于已经形成的客观势态强制在这个势态范围内的事物依照既成事实来改变自己，除非你有能力来改变这个势态本身。事实上，人类已经和正在改变自然中许许多多的既成势态，在越来越多的势态中掌握主动。
抽象元间的出现是在生命物质产生之后的事。
抽象元间分为DNA----蛋白质、人的思维、社会意识和软件，这样三个发展阶段。这三种抽象元间的共同特点是使元间超越了特殊物质的媒体的制约，从具体事物中分离、转移出来。
抽象元间被物化时就非常类似于客观唯心主义所设想的那样，一种物质是依照一个事先按排好的程序展开和具体化的过程，对此，我们前面已经有许多讨论。
显然，客观唯心主义的偏颇也在于把只有在生命以后才可能出现的抽象元间，作为一般规则推广到了整个宇宙发展史中。
另一方面，既然绝对理念超然于世界之外，超然于物质之外，就同时超然于辩证法之外，就否认了辩证法的普遍性。集客观唯心主义辩证法之大成的黑尔格正是在这一点上没有把辩证法贯彻到底，用绝对理念在自己严密的辩证思想体系上凿了一个大洞，破坏了整个体系的逻辑完整性。
客观唯心主义给我们的启发在于：首先，它相信理念、规律、结构是客观存在着的。
其次，它设想了理念、真理、规律，不是物质本身，而是可以和物质相对分离的另外一种存在。而且，这样一些非物质的存在有时对于物质世界有指导、控制的作用。
8.4.3 形而上学唯物主义
"materialism"被译成"唯物主义"，还不是中国人始创。笔者查到的最早的资料是西洋传教士巴鼻庵（Fabian.Fucan 1565----? ）1605在日本创作的《妙贞问答》，可能是首先把"material"和"物质"对译的人。"唯物主义"一词大量采用可能始自第一个将西方哲学比较系统地导入日本的日本学者西周先生（1827-1897）。当时日本的哲学书都用汉语文言文书写。随着西学东渐、转口日本的潮流传入中国。政党、阶级、真理、革命、抽象、主观、客观、感性、知性、理性……等等一大堆新名词涌入中国的文化体系，"唯心"和"唯物"也在其中。
现在来重新审视"materialism"的译法可以感到一些遗憾，物质前面增加了一个"唯"字并不符合原意。
事实上，主张这个世界是唯一物质的这种倾向只是"materialism"的一个种类，不是它的全部内容。
《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中关于"物质"定义是："不依赖于意识，而又能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这段定义来源于《苏联大百科全书》，根源是列宁，"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感知、摄影、反映"。 （《列宁选集》第二卷，第128页）近一个世纪以来，这段定义被经常和大量地误解为：如果坚持唯物主义的一元论，就要把物质和客观实在等同起来，这个世界是唯一物质的。
唯物主义出于对客观现象的直观，把世界作为一个物质的对象是很自然、合理的事。这种自然观区别了人和大自然的关系，由具体的物质对象发展出了作为本体论意义上的物质的观念。唯物主义不仅反映了长期以来以物质产品作为基本社会生产目标的事实，特别是在近代科学开始发现越来越多的物质规律，开始向占统治地位的神学越来越激进地挑战时，唯物主义表现了更多的合理性和斗争性。世界的根源应当从物质本身来找寻，而不是试图从上帝或绝对精神上寻找答案。这个时期，唯物主义总是胜利，以至它终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堕入了固步自封的泥潭。当科学水平不断揭示更多的深层现象和实质时，这个最革命的学说开始站到了保守的立场上去了。
有一个时期，前苏联的哲学界把唯物主义极端化到"除了运动着的物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存在"的程度，这种思潮整整影响了十几亿人的思想。我们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最终导致苏联和整个欧洲社会主义阵营的崩溃，并且使这些国家在社会发展水平上远远落后于世界的潮流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对马克思主义的倒退，没有能够坚持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是因为信仰了保守的、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哲学。
在"苏联科学院哲学研究所"1958年出版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这一权威的教科书中可以读到作者对当时几乎所有的自然科学最新成果的无情"批判"和讨伐。比如，对多维空间理论的批判，认为这只是一种思维的抽象，并不等于真实客体的广泛性，被唯心主义利用了；对大爆炸宇宙学的批判，认为这是反动露骨的宇宙扩大，空间扩大的信仰主义 ；对第二热力学定理的反对和对热寂学说的批判 ；对测不准原理批判，认为这是现代唯心主义企图利用它来论证空间和时间之外的东西；对E=MC2 的评论，认为物质不可能转化成它的任何一个特性。
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中，我们还读到过对相对论、对光速极限、对遗传工程学、对DNA理论、对优生学、对人口理论、对人工智能的严历批判，这一切都被看成是资产阶级的阴谋和愚昧（如由上海理论界编攥的《摘译》丛书）。
这种用哲学去批评科学的作法不仅本末倒置，更根本的是哲学本身的落后和原始，唯物主义本身的理论局限性和历史局限性适应不了对于真实世界的进一步发现和了解，它和现实世界的差距越来越大了。现实中，特别是在物质的更基本的层次上，在软件和硬件密切交融的领域里，物质和元间之间的转化变得十分自然和频繁，超出了人们直观形式的思维定势，超出了靠这种哲学为基础的理解能力。
例如，现在中国的制造业超过印度，但软件业大大落后于印度。除了经济的原因外，哲学恐怕是重要的因素。在我们的主流哲学里还没有信息和软件的地位，人们还不把不是物质的东西作为切实的存在，不大在意知识产权，甚至发生过只进口机器不买驱动软件的怪事。
事实上，存在是存在的理由和原因，物质却不是物质的唯一原因，因为世界并不是以唯一物质的方式存在的，物质都是由其他物质以一定的方式组织而成的，组织方式不仅是物质形式，同时还是决定物质性质的不同于物质的另一种存在。物质的层次性是形成这种存在并使之相对独立于物质的基本原因。
第五节 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
8.5.1 唯物主义和物质主义
"materialism"被译成"唯物主义"符合了俄国人关于物质的定义，但是否符合德国人的定义？这是一个需要考证的问题，因为，马克思和恩格斯从来没有给物质下过定义。仅就字面意义来看，直译为"物质主义"更恰当一些，因为这样可以淡化唯一物质主义的排他倾向。这样，形而上学的物质主义和辩证的物质主义就可作为一对不同的范畴来进行讨论，不仅可以淡化唯物主义和辩证法之间的逻辑冲突，而且"形而上学唯物主义"中的同义反复也可以避免。
唯一的物质主义和物质主义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因为前者包含了强烈的排他性色彩，比如物质的形成、物质的演变、物质的运动。"形式"、"演变"、"运动" 对于唯一的物质来说是物质的属性和特征。那么这些属性是不是物质？是不是物质本身？它们和物质是什么关系？在形而上学的物质主义看来，这些都居于从属地位，因为他们是永恒的、不变的。既然不变就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因此只用唯一的物质就足以描述这一切了。
对于物质主义来说，物质的运动、物质的结构、物质的形式不仅仅作为物质的属性，还是物质本身之所以作为物质的前提，这样，关于物质本身的定义就有了很大不同。
问题不在于用运动、变化这些词来修饰物质，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物质主义的僵化倾向。真正革命性的改造应当是从物质内部、物质本身的结构性上找到物质为什么是运动、变化、发展的原因和机制，仅仅用物质说明不了物质，只有用物质的差别和物质的形式才能说明物质。从而只有辩证法才是最彻底的物质主义，才能为物质主义找到出路。
8.5.2 辩证唯物主义和辩证物质主义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批判地继承了黑格尔哲学，用物质主义改造黑格尔客观唯心主义思想体系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哲学理论。这个理论体系的革命性在于，把被黑格尔颠倒了的世界重新颠倒了过来，就是说，世界的理念和规律并不是先于世界独立存在的东西，而是伴随自然发展史的一个过程，世界产生的原因是世界本身。
同时，他们坚持辩证法的立场，认为：辩证哲学推翻了一切关于最终的绝对真理和与之相应的人类绝对状态的想法，不存在任何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东西，所有一切事物都是暂时性的，除了发生和消灭、无止境地由低级上升到高级的不断的过程，什么都不存在。
马克思主义继承和发扬了辩证法和物质主义的合理内核，开创了一门崭新的哲学领域。德国工人J.狄慈根独立提出了类似的观点，恩格斯只是在提到狄慈根时才使用了"唯物主义辩证法" 的提法，而且，原文和英译本中，"唯物主义"是用来修饰和限定"辩证法"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43页）后来被广泛采用。中国人还把它翻译为辩证唯物主义。
首先，辩证法的原则表示一般事物的抽象应该以保持对立统一原则为限度，要以"任何事物都是由其他事物组织而成"为限度。所以，抽象到只有物质一个单独范畴时、只有一个纯粹物质的概念时，辩证法就无能为力了。所以辩证法和唯一的物质主义在逻辑上是冲突的，辩证法不能承认唯什么主义。辩证法所需要的是至少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范畴的对立才能满足自己的逻辑完整性。
另外，在恩格斯看来"没有运动的物质和没有物质的运动同样不可想象"。已经不存在纯粹的、唯一的物质了。这时的物质不单作为一种存在，而是一种运动、变化、发展中的存在。
试图用"运动"来修饰物质，在不改变物质作为世界本体的前提下给物质增加新的属性和内容，这是一种良好的愿望。但是，运动绝不仅仅是物质的属性，因为，运动的本质是物质之间关系的变化，如果说物质不可避免地、永恒地运动着，就意味着物质是在不断地改变着相互之间的关系。那么，你就不能只有单独的物质，至少物质之间的关系也不可否认地存在着。运动不是别的，运动是元间的现象和形式，是变化着的物质相互关系。所以，用"运动"修饰物质的结果，不仅仅是给物质增加了一些定语，而且是使物质作为世界本体的唯一性受到了致命的打击，有一位王后也挤上了宝座，她就是元间。因为"没有运动的物质和没有物质的运动同样不可想象"，等于是在说"没有结构的物质和没有物质的结构同样不可想象"。所以, 辩证唯物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唯物论。
讨论运动中的物质仅就物质本身很难说明，运动的物质必然是结构的、关系的、元间的物质，不是唯物主义原来意义下的纯粹的、抽象的物质。
所以，为了区别旧的、形而上学的物质概念，就应当去掉"唯一"的限制。
马克思哲学产生于康德星云学说之后，成熟于细胞学说和达尔文进化论产生的时代，代表了当时最先进、最前沿的思潮，人类刚刚开始系统地意识到不仅人类的历史，而且，人类本身直到宇宙、星球都不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都有一个演进、发展、变化的过程。同时，对于客观世界的深入认识已经开始使人们有足够的理由放弃对神、对上帝、对绝对精神的崇拜，转而以物质的、客观的态度对待世界。马克思的伟大在于他开创了把这两种认识结合成一种对世界统一的认识。
可惜，更重要的是由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造成的社会激烈的发展和动荡，产生出一系列尖锐的社会矛盾成为哲学家们急待解决的问题，正如马克思死于饥饿和贫困一样，对物质产品的迫切需要是这个社会的主题。马克思和斯格斯把大部分注意力用来研究解决社会矛盾的问题。一方面，当时的社会发展没有能提供更多对于自然更深入全面的研究成果，一方面他们没有来得及对自己的哲学进行系统化、逻辑化的处理，甚至没有给物质下一个明确的重新定义，现在看来，马克思开创的辩证物质主义哲学所提出的一系列问题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是一个大有可为的领域。
8.5.3 辩证法和"唯物主义"的逻辑关系
那么，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唯物主义"--区别于形而上学旧唯物主义的物质主义和辩证法是怎样的逻辑关系呢？
恩格斯在批判旧唯物主义时写道："这种唯物主义的第二个特有的局限性在于：它不能把世界理解为一种过程，理解为一种处在不断的历史发展中的物质。这是同当时的自然科学状况以及与此相联系的形而上学的即反辩证法的哲学思维方法相适应的"。
与此相反，"新唯物主义"所主张的是"自然界不是存在着而是生成着和消逝着"，一切都是过程。而过程是物质要素关系的演变。因此，这种"物质主义"所说的物质是包含了物质要素和要素之间关系在内的物质，这个关系是构成物质的本质，要素和关系之间是一种辩证的关系。总之，这种物质主义的另一种表述方式就是辩证法。
物质不再是一种绝对的存在，任何物质都是结构的。结构就意味着关系，而运动就是变化中的结构，这样物质概念就不是原来意味上的"要素"，而是具体的东西和具体概念。尽管物质包含了元间在内，可是从局部看，物质又是构成其他物质、构成另一层次元间的要素。我们依然可以经常从物质作为要素这个侧面来使用这个词。
物质并不是临驾于辩证法之上的主宰力量。辩证法不仅仅是物质的形式，物质还是辩证法的内容，是构成辩证关系的一翼。也只有在这里，物质才真正成为世界的本原，因为仅仅用物质来解释物质就如同试图提着自己头发使自己飞起来一样，是一种没有运动原因的假想，只有相对于元间，物质才是有意义、才是自身运动发展、变化着的，因而才是存在着的。
把物质主义和辩证法这两个意义一致的词联系在一起使用并不是完全的同义反复，这里隐含了这样一层意思：物质主义侧重于物质的要素性和元间的物质性；辩证法侧重于物质的结构性和元间性的相对独立性，从不同的角度反映了世界的最一般规律和存在方式。
把"唯物主义辩证法"或"辩证唯物主义"直接作为本原是不妥当和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必须把这种相互修饰和注释的表达统一成一个整体，形成完整的逻辑体系。
物质和元间对立统一的表述不仅正确反映和包涵了"唯物主义辩证法"或"辩证唯物主义"的精神实质，主要进展在于完成了对唯物辩证法的再一次抽象，完成了对于物质主义辩证法的逻辑整理工作，不需要再分别从唯物主义和辩证法两个方面分别讨论物质和关系，它们本质上是统一的。
辩证物质主义并不是辩证法和物质主义的简单嫁接和组合。因为就运动的物质和物质的运动来讲，物质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单独存在的范畴，而必须是一个和运动相关的范畴，物质和结构，结构和物质是一对不可分割的相互对立统一的范畴。所谈到的物质都是结构的物质，而任何结构也都是物质的结构。不存在独立于结构之外的物质，也不存在独立于物质之外的结构。
这种意义的物质概念才最终划清了辩证物质主义和形而上学的物质主义的界限，而这种物质主义已经不是仅以物质自身可以独立存在、独立成立的概念，不是一个可以单独作为本体论意义上的"元概念"的范畴。所以，这种物质主义的本体论是物质和元间对立统一的辩证本体论。这样我们就把辩证法和物质主义同时贯彻到底，达到了根本的统一。只有这样不仅物质主义而且辩证法才能同时具有本体论意义。否则辩证法就只能是一种方法，或者是对物质主义的一种解释和修饰，也只有这样辩证物质主义的逻辑才是完整的。
辩证本体论作为哲学是一种全新的观点和体系，它把辩证法贯彻到底，成功地解决了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逻辑冲突，不仅完成了辩证唯物主义试图解决的问题，更重要地是发现了客观的规律、方式、模式和主观的精神、意识、思维等等的共同因素在于这些都属于物质的差别和差别形式--元间；元间和物质处在互为形式、互为前题的对立统一中，这种对立统一是构成一切事件的和物体的基本原因。
辩证本体论在用辩证关系作为关系的同时还作为实体，发现了世界是以由元间和物质的对立统一作为最基本存在方式，克服了不把精神也作为客观存在的偏见和逻辑困难，从而实际上就超越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精神和意识作为元间的一种形态找到了自己的哲学位置，最终揭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
附： 对立统一的逻辑依据
辩证法现在的语义就是对立统一规律，它主张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对立面，由这种对立形成了事物的运动和发展。为什么辩证法一定要设定这样一种对立呢？而不是象形式逻辑中的那种等号两边的平衡呢？
对立统一作为最一般的规律还出于这样一个最基本的原理 ："任何物体都是由其他物体组织而成的"。这种组织的最简化形式是只有两个要素的组织，在只有两个要素的组织中，这两个要素必然是对立的，必然力图保持着自己不同于对方的独立性，否则，就会溶合在一起，相互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同时，这种对立是有限度的，是以维持统一为前提，以不分离的统一性为原则，否则就不再是一个事物，任何物质都没有存在的可能性了。
于是，物体的要素，一方面要维持自身的独立性，和对方保持对立，不被对方同化和吸收，另一方面又要维持和对方的统一。两个要素就处在这种既对立又统一的动态的平衡中。
顺便指出，所谓动态平衡，表明要素只有不断调整自己在对立和统一关系中的地位和姿态，才能保持这个物体的存在。因此，物体是永恒运动着的。
下面的推导可能更有利于我们关于对立统一的理解。
论题：对立统一是一种关系，而且是最基本的关系。
前提：所谓"关系"，是指结构中的要素相互之间时、空分布的秩序和样态，是要素之间相对的意义。
因此：1、只有要素之间相对时才有关系可言。比如"力"，任何力都是至少两个以上的要素相互之间作用的现象，没有对象就没有力。
2、单独的"素材"不能作为素材和存在，也无关系可言。
如果： 1、素材之间的关系无限紧密，使得素材之间的差别趋于消失，就可能变成单独的"素材"，就回到了无关系和无素材状态。
2、素材之间的关系无限松散和微弱，以至到了关系变得无意义的程度，"素材" 也就不再作为素材了。
结论：所以，关系仅存在于上述两种极端状态所限定的边界范围之内，处于既对立又统一的中间状态中。只有对立统一才构成关系。任何具体的关系都必然是一种对立统一的现象。
推广： 1、由于"存在"被定义在相互关系之中，而这种关系又必然地是对立统一的，所以，存在的都是对立统一的。
2、新物质产生于原来对立统一关系的破裂以及新的对立统一关系的形成。
附：冲突的渊源
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逻辑冲突并不源自马克思和恩格斯，因为，恩格斯并没有把唯一的物质作为世界的本原，相反，他竭力避免把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和本原问题混淆在一起。在他的经典著作《路德维希。费儿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里，他说"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除此之外，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这两个用语本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 ， 1995年版， 第224页）
注意！恩格斯把自然界作为本原，并且刻意区别和防止了把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混入本原概念的可能。
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逻辑冲突也不源于列宁关于物质的定义。因为"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列宁全集》第二卷，第128页）只说明物质的存在性和对象性，并不包含物质的全集性，并不排除物质仅仅作为存在的一个子集、作为客观存在的一种。换言之，列宁没有把物质定义为世界的本原。
物质是存在的，但不等于存在是唯一物质的。对于列宁定义的逆运用，把子集扩张为全集是导致把物质作为本原的原因。关于这其中的演变过程还需要详细考证，目前中国的主流哲学是把物质作为本原的。典型的表述是"世界的物质统一性（是）唯物主义的基本原则之一。这一原则承认物质是世界上纷繁多样的现象中存在着的统一的普遍的本原"。（《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第808页）显然，这一定义正是恩格斯试图防止的那种混乱的结果。
诚然，任何精神的、结构的、关系的、规律的东西都可以还原为物质，物质是一切存在的基本表现形式。但这样的抽象是以牺牲大量内容为代价的。这种牺牲使得抽象变得不能全面、正确反映对象，这种抽象只能得到子集。把子集的性质作为本原就从恩格斯的自然本原观和辩证自然观倒退回旧唯物主义去了。
附： "一分为二"与"合二为一"
这是中国哲学界曾经深入讨论过的问题，现在看来，无论是一分为二，还是合二为一，都只是对立统一规律运用中的一个侧面，而不是对立统一本身，我们可以用分离的方法分别研究每一个要素的具体特点，可以用系统的方法研究诸要素聚合之后的特点，但是这只是方法，并不能最终改变对象自己以对立统一方式存在着的事实，这两种方法分别说明了对立和统一，但对立统一才是全面的。
"一分为三"问题
也有关于"一分为三"的专著，问题不在于一分为几，对立统一并不仅指两个要素的统一体，世界是复杂的，人的染色体有23对DNA链，有几十亿个要素，铀元素有93个电子，而是指出了要素之间的基本关系。
附：模糊数学中"太极图"中的辩证法
"A=A"，"A是B"这些语句在数学中表示一种确定的关系，但这只是对客观世界的一种简化 ，确定的关系在真实世界里只具有相对性。真正本质的、大量存在的关系是辩证关系，是彼此之间相互交织，又联系，又区别的复杂关系。模糊理论是描述这种复杂关系的一种新方法。
在模糊数学里 A=B只表示A在某种程度上等于B，A对B的隶属关系是一个变量 ，是一个函数关系。
例如模糊数学的创始人扎德（L.A.zadeh)以年龄为论域给出的"年老"和"年轻"这两个模糊概念的隶属函数关系。
设论域：U=［1，100］(表示人的年龄从1岁到100岁区间）
得到函数关系图：
"年轻"和"年老"这两个概念不是一个可以绝然划定界限的两个完全分立的集合，在 一定的年龄区域里，年轻的概念里开始出现"年老"的成份，而"年老"的集合里，也残存着"年轻"的成份，两个相反的概念中都包含着对方在自身中。
再来看"阴、阳鱼"图案，在某一个断面上，黑白各自所占的比例是不同的，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除了两个非线性的、特殊的区域，也就是"鱼眼"外，不存在纯粹的阴和纯粹的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附图：太极双鱼图）
任何一个概念或物质由自身中相反的与之相关联的概念，或相互作用的物质要素共同组成，相互共同组成一个物质或概念后，就不再是各自分立的了，而是相互密切地交织和组织在一起，作为一个完整的过程而存在。当单独研究和分析某一部分和要素时，如果你不想彻底割裂这种组织和交织关系，就只能用系统的、过程的、组织的观点来对待它。比如，我们谈"虚"和 "实"，它们各自有各自的定义，但实际上，虚、实都有程度可言，虚到什么程度，实到什么程度，也就是说，虚中有多少实，实中有多少虚。一个物体和事件中，物质和元间在过程的某一个阶段各自占到什么样的比值和地位。
总之，只有用辩证法的方法，才能更真实客观地反映对象的实际存在状况。
第六节 辩证物质主义和辩证本体论
8.6.1 以足立地
恩格斯在他著名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里这样说："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是概念的自我发展。绝对概念不仅是从来就存在的（不知在哪里？），而且是整个现存世界的真正的活的灵魂。它通过在《逻辑学》中详细探讨过的并且完全包含在它自身中的一切预备阶段而向自身发展；然后它使自己"外化"，转化为自然界，它在自然界中并没有意识到它自己，而是采取自然必然的形式，经过新的发展，最后在人身上重新达到自我意识；这个自我意识，在历史中又从粗糙的形式中挣脱出来，直到绝对概念终于在黑格尔哲学中又完全地达到自身为止。"
"我们重新唯物地把我们头脑中的概念看作现实事物的反映，而不是把现实事物看作绝对概念的某一阶段的反映。这样，辩证法就归结为关于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的运动的一般规律的科学，这两个系列的规律在本质上是同一的，但是在表面上是不同的……，这样，概念的辩证法本身就变成只是现实世界的辩证运动的自觉的反映，从而黑格尔的辩证法就被倒转过来了,或者宁可说，不是用头立地而是重新用脚立地了。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不仅我们发现了这个多年来已成为我们最好的工具和最锐利的武器唯物主义辩证法，而且德国工人约瑟夫.狄慈根不依靠我们，甚至不依靠黑格尔也发现了它。"
这就是关于"唯物主义辩证法"从对黑格尔体系的革命中产生出来的最权威和完整的表述。也是辩证本体论重要的思想基础和出发点。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黑格尔客观唯心主义辩证法的改造使辩证哲学改变了头足倒置的局面，不再以绝对精神作为世界的本原。一切的存在都能从自然本身中找到理由和答案。但是以足立地之后我们是用唯物主义还是用辩证法这两者中的哪一个作为"足"呢？或者是用这两者共同作为两足呢？换言之，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体系中什么是世界的本原？这应该是马克思主义辩证哲学发展的重要问题。如果我们没有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不仅会犯形而上学唯物主义的错误，去建造一大批没有经营年限限制的准备祖祖辈辈经营下去的企业和产品，还会去犯黑格尔式的"绝对理念"的错误，去相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就不能最终摆脱这两种倾向的阴影，就不能使辩证哲学成为一门逻辑完整的学说。辨证本体论正是一种试图解决这些问题的尝试。
恩格斯说："这样，辩证法就归结为关于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的运动的一般规律。"在《自然辩证法》一书中，恩格斯又说："辩证法的规律无非是历史发展的这两个阶段和思维本身的最一般的规律。"既然是"最一般规律"，就意味着它是世界存在的最一般方式。从这里我们可以产生把这个最一般规律作为最一般的本原的启发。
8.6.2 本体论的抽象方法
在本书第一章中，我们用假说和设定的方法把辩证本体论强加给了读者，实际上它产生的真正方法是抽象，是基于"任何物质都是结构的，任何结构都是物质的"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抽象方法就是忽略事物的特殊性，只保留其共性。但对具体事物来说，它的共性可能只是它所有特性中的一个，因此，当抽象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事物的根本性质就可能被抽去，这个事物就丧失了作为他自己的前提。这时的抽象结果就不再具有普遍性。因此，抽象方法是一种必须有限度使用的方法。
在本体论的抽象中，我们以物质和元间的对立统一为最后极限。以"任何物质都是结构的，任何结构都是物质的"为极限，否则就会得到纯粹物质和纯粹差别这样两个分裂的概念。
把物质和元间的对立统一作为本原不是用物质作为本原，用元间去修饰它；或者用元间作本原，再用物质来修饰。只有物质和元间的对立统一才是客观世界最本质的存在方式。
8.6.3 元间的历史性
把元间作为本原的一翼并不是说存在着先决的"客观真理"，"绝对精神"、"客观规律"之类的东西。元间是伴随物质的产生、发育过程一同进化、积累起来的。如恩格斯所说："永恒的自然规律也越来越变成历史的自然规律。"物质的结构、关系、势态、规律、规则……，总之，元间一开始都不是以抽象方式存在的，而是具体地表现为物质的时空分布方式。任何元间都是具体的，都是物质之间相互作用的一种现象和影响。
只有当生命物质产生之后，由于元间的可转移性和生命物质的符号性，元间才开始逐步超越具体物质媒体的差别限制，不把某一种物质作为存在的唯一媒体和表达方式，开始逐步分化出了抽象的元间，直到进化出人的精神和思想这种主观的抽象元间。当我们把这些元间作为对象来研究时，它们本质上也依然是一种客观存在和对象，都可以用物质和元间的对立统一关系来解释，不需要寻求一个超自然的力量。
8.6.4 存在与意识
再如恩格斯所说："永恒的自然规律也越来越变成历史的自然规律"。元间是发展变化的，作为自然存在的物质势态也是变化的，当人的认识开始通过人的行为更多地作用自然时，就加剧了自然规律的变化，人能掌握的能量和复杂性达到了哪个自然力层次，就能在这个层次上改变自然，不仅改变自然原有的势态，这种改变就是一种创新，就创造了新的势态和自然规律。思维已经不仅作为存在的一面镜子去反映认识自然，仅仅单方面地转移元间。人类开始长大了，开始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创造新的自然，把自己的元间转移、物化到自然界去。这样已经不能简单地用第一性和第二性来界定自然和人、存在和意识的关系，而是用对立统一、相互作用、相互转移、相互影响的观点来重新考虑思维和存在的关系。事实上，人的思维和创造已经成为自然界中最革命的因素。
历来的哲学纷争都把物质和精神的关系作为主要的话题，作为哲学的最根本问题。因此，也把精神和物质作为一对对立的范畴。
在辩证本体论看来，精神只是元间的一种形式和类型，精神只是物质世界进化到相当程度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历史现象。不能把某一个历史时期才有的特殊现象作为全部历史的普遍现象，作为适应于整个世界和宇宙的一般原因，作为本体论意义范畴和物质相对应，把两个抽象程度和一般性程度有很大区别的概念并列在一起。这也正是唯心主义逻辑错误的根源所在。比如，一粒种子发育成长为一株大树，这表明种子里已经包含了大树开花、结果、生长、衰老的全部指令。但是，如果从这个事实中抽象出了"绝对精神"，整个世界都是按照这样一套事先编排好的计划在现实中展开、物化，从而证明客观唯心主义，那显然是把生命阶段的原理超范围地使用到了不适当的程度。
历史地看，在达尔文之前，甚至在二十世纪中叶克拉克等人发现DNA之前，人和人的精神，规律和物的本质都还是一种神秘的现象，都没有认真、严格地被作为自然的一部分来看待。人的精神高居于自然界之上，由此而产生的哲学把人的精神，把规定生物现象的内在原因看成超自然的统治力量是很自然的事。相信在自然之外有一个强有力的精神力量，有一套决定性的、固定的、现成的指令和程序在统治着世界一切事物的运动，相信有一整套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早已决定了未来的社会形态，一切都会自然地发生。
当人类有条件开始认真讨论自然规律、自然现象、物质形态中蕴含着的元间和人对这些元间的转入、复制、认识、改造的全过程，开始把人的情感和碳元素的结构都看成是元间的不同形式时，唯心主义的错误才可能被最后纠正过来。显然，精神和意识不能作为和物质对立的范畴。
尽管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去辩论上帝的问题了，但是，物质和精神被作为一个对偶的范畴仍然还是影响哲学发展的思想障碍。最近我读到一本《物质、意识、场》（科技出版社，１９９９年版），作者主张"世界是物质的，又是意识的，物质与意识是世界构成的两大基本要素"。显然，这是出于物质和精神对立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对立提出的一种解决方案。类似的解决方案很多。
《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意识"条目是这样定义的："与物质相对应的哲学范畴，指与物质既相对应又相统一的精神现象" 。如果把精神放到整个自然发展史里去看，精神只是物质与元间世界发展到某一个阶段才开始出现的历史现象，是物质世界的一个子集，没有和物质对立统一的资格；从逻辑上看，如果物质和精神是对立统一的，精神就是物质的一种运动形式，同时，物质也应是精神的运动形式。显然，后面的这个推理是错误的，没有一般性。要想达到这样的一般性，就必须把精神概念推广到所有的物质领域，推广到人的精神之外，就变成了客观唯心主义。总之，把物质和精神这两个一般性程度差别很大的范畴作为对立统一双方的努力，无论从逻辑上还是事实上都是行不通的。
对此，罗素主张用中立一元论来凌驾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上，世界的基本要素不是精神也不是物质，而是发生在它们二者之前的某种东西。（《作为哲学范畴的物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 在我理解，所谓"之前"是时间的限定，因为物质和精神不具有同一的时间尺度。只有和物质同时产生的东西才能和物质作为对立统一的范畴。
当年，黑格尔为了迎合自己的体系而背叛了辩证法。如果今天我们执着于物质的唯一性、第一性，不把辩证法坚持到底，就会犯同样的错误。
8.6.5 辩证本体论的继承与革命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继承了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哲学理论。但他们并没有时间对这个哲学作系统化、逻辑化的处理，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哲学进行系统的整理，连著名的《自然辩证法》也只是一部手稿，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是，马克思、恩格斯的时代渴望解决的是对于物质产品的迫切需求，严酷的存在----决定意识的存在----迫使他们的绝大部分崇拜者开始背离辩证法，重新回到旧唯物主义那里。
马克思之后的这一个多世纪，世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特别是高能物理、生物科学、计算机技术取得了革命性的进展，也造成了理论远远落后于技术的尴尬局面，越发显示出哲学的迟钝和贫乏。
在西方，形式逻辑是主流，特别是建立在布尔代数基础上的计算机技术和原理的巨大成功使得辩证方法更显得苍白无力，辩证方法在那里至今还不是什么流行的思想方法，常被视为一种神密的思维游戏，只有少数专家才懂得她的奥妙。
但是，楞次定理、电磁场理论、波粒二相性原理、测不准原理、模糊数学等等，这些以辩证关系为基本思想的理论体系不断冲刷着形而上学的堤防，改变着人们的思想。特别是当相对论、DNA理论出现之后，现代物理学、生物学、信息技术、计算机和通信技术、传播技术的革命性发展对哲学重新提出了关于世界本原的问题，关于人和自然的关系问题，提出了物质之外我们还需要什么的问题。我们没有办法最终逃避和回避辩证法这个根本问题。于是，世界开始把目光转向东方，在东方古典哲学中寻找精神支柱。
中国是辩证思想的发祥地，中国古典哲学向来是以辩证方法作为自己的基本方法和原则，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沉积。这也是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能在中国流行和成功的重要思想基础。因此，中国人有条件也有义务把这灿烂的文化遗产和宝藏发扬光大。
正如保持和延续任何元间的前提是变革和创新一样，完成这个任务的出路不在于解释和修饰，而在于革命，在于黑格尔意义上的"扬弃"。
辩证本体论正是从这些基点出发，首先，放弃了把某种唯一的东西作为本体、把某种精神的东西作为本体的传统，把辩证法坚持到底；同时，否定了无限制使用抽象方法的传统，坚持黑格尔"具体概念"的思想，坚持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的思想，避免了逻辑和现实的分离；坚持逻辑、方法、对象三者的统一；坚持客观本体论和认识本体论的统一，克服了辩证唯物主义的逻辑困难，得到了元间和物质对立统一是这个世界最基本、最一般存在方式的结论。
辩证本体论吸收了现代科学发现的最新成果，特别是其中蕴涵着的辩证法原理和实质；继承了中国古典辩证法的精髓；继承了黑格尔和马克思、恩格斯的辩证法思想和反唯心主义立场，继承了他们运动、变化、发展的世界观；同时，用把辩证法贯彻到底的方法澄清了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关系。因此，辩证本体论是自马克思开始的把辩证法和唯物主义思想统一、融合为一个新体系过程的继续，是一次非常必要的创新和尝试。
结束语
作为一种继往开来的探索，作为一个崭新领域的开辟，主要任务在于提出问题。若干年之后，这里的许多论述作为哲学观点可能都已过时，可能会被具体科学所代替或淘汰，但这里提出的物质和元间对立统一的论题将值得继续讨论。因为，这不仅是一个崭新的问题，同时还是哲学的一个根本问题，很可能还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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